人工智能(AI)音乐无法解决音乐创作中最大的痛点
这听起来很有吸引力,尤其对那些感觉被行业拒之门外的人来说更是如此,但它却巧妙地回避了当今音乐面临的真正问题。然而作为创作者并非缺乏创作能力,而是缺乏关注度,是任何技术进步都无法改变这一点。

音乐的垃圾场
流媒体平台已沦为现代音乐的垃圾场。这些平台是一个庞大且不断扩张的资源库,几乎囊括了所有音乐,却鲜有真正有价值的作品被挖掘出来。其中不乏佳作,却被埋没在无人问津、也无人有时间细细品读的海量内容之下。大多数上传的歌曲并非被拒收,而是被接受、索引,然后悄然封存。音乐的发现速度远不及发行速度,收听时长也未能跟上音乐的供应量,而音乐库却在无限增长,然而人类的注意力终究是有限的。
AI音乐创作并不能解决这种不平衡,反而会加剧这种不平衡。如果说流媒体已经沦为垃圾场,那么人工智能只不过是加快了垃圾车到达的速度。问题的症结在于内容过剩,而加快制作速度并不能让这个问题消失,只会让问题更加严重。
friction创作阻力并不是敌人
过去二十年来,friction音乐创作过程需要面对的障碍一直被视为创造力的敌人。把关者不好,障碍不好,任何阻碍你前进的东西都必须清除。但创作的阻力不仅仅是一种阻碍。它往往是形成判断力、品味和创作意图的过程。慢慢创作一首歌迫使你与它相处。认真录制一首歌迫使你投入其中。混音迫使你做出排除其他选择的决定。完成一首歌迫使你接受它。这些并非低效,而是意义产生的机制。
这一原则远不止适用于音乐领域。就在这周,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写好一封邮件。整整两天!不是因为工具不够用,也不是因为我十分钟内写不出能用的版本,而是因为这件事意义重大,而且收件人很重要。思考是在草稿的间隙进行的。而真正耗费精力的,正是那些摩擦。任何曾经为混音、配乐或段落倾注心血的人,都会对此深有体会。
AI音乐工具旨在消除几乎所有这些阻力。无需学习乐器,无需费力编曲,也无需修改、怀疑或放弃。你只需提示词、生成歌曲,然后继续下一个作品。速度是AI音乐主要特点。但在一个已经过剩的系统中,速度并不能创造价值,反而会稀释价值。问题从来不在于缺乏音乐,而在于缺乏音乐的栖身之地。
能通往成功吗?
AI音乐工具的核心优势在于,它们能让你创作出原本超出你技术或经济能力范围的歌曲。你负担不起的管弦乐队、你请不起的歌手、你无法资助的制作。作为一种娱乐、探索或个人满足的方式,这完全合情合理。毕竟,没有人需要获得许可,才能享受创作音乐的乐趣。
问题在于,当这一种承诺被重新包装成通往成功的桥梁时。这时,这些创作过程就开始显得似曾相识,令人不太舒服。付出最少的努力,获得最大的回报。承诺规模化发展。暗示成功是必然的。这正是所有快速致富计划背后的心理。细节变了,说辞却永远不变。
如果你能足够频繁、足够快速地做这件事,系统就会奖励你。
但系统并非如此运作。在这个设计用来掩盖大部分内容的平台上继续添加更多内容,并不会增加你被关注的几率多少,反而会降低。能够创作出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,并不能解决这些作品最终去向的问题。AI不会创造需求,它创造供给,而供给恰恰是音乐经济中目前最不缺的东西。
现代音乐的真正瓶颈不是生产能力,而是发现、连接与时间。听众的注意力有限,选择却是无限的。音乐不仅要和同行竞争,更要与视频、游戏、社交媒体、播客,以及互联网本身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争抢注意力。在这样的环境下,更频繁地发布更多音乐,非但不能提升你的胜算,反而会降低作品几率。每增加一首曲目,都在无形中削弱其他曲目的价值。这不是悲观,而是简单的算术。
流媒体平台悄然鼓励这种行为。算法会奖励定期发布作品的行为,在这种逻辑下,这样持续性比创作意图更重要,产品数量比技巧更重要。AI完美契合了这种逻辑。如果一个人现在可以创作五十首歌曲,而不是费尽心力制作一首,系统不会去问哪一首更重要。它只会全部接受,然后让它们淹没在歌曲堆里。
这种加速创作模式也带来了相应的代价,而这一点却鲜少被提及。当创作音乐变得轻而易举时,舍弃音乐也变得轻而易举。情感投入被随意丢弃所取代。如果作品未能立即获得成功,你不会修改它,也不会反复琢磨它。你会创作其他作品。这通常被冠以“创作自由”之名,但实际上更像是对创作的逃避。
音频专业人士对此心知肚明。大家知道,一个项目的最后10%往往比前90%耗时更长。也知道,反复修改是理清作品思路的关键,而过程中的不适感并非缺陷,而是过程的一部分。然而,AI工具目前的定位却恰恰相反,它们将速度和数量视为必然的优势结果,从而阻碍了这一切发展。
谎言
流媒体与AI音乐创作共同被一层漂亮的营销谎言包裹。有人说,一群职业作曲家、词作者、制作人把机会都囤了起来:钱、录音棚、设备、人脉,统统在他们手里,所以你的歌才没人听。于是有人告诉我们,流媒体加AI终于把赛场拉平了。
这是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说法,但很大程度上是错误的。专业音乐人并非守门人,他们不会站在门口阻止人们进入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都在苦苦挣扎。他们无法掌控播放列表、算法或发行渠道。他们学习技艺的过程往往漫长而昂贵,他们坚持不懈,最终才得以以此为生。流媒体并没有瓦解压制人才的精英阶层,它只是移除了有限的编辑过滤机制,代之以针对规模优化的系统。AI正在重复同样的过程,而且速度更快。
如今,阻碍音乐传播的障碍并非乐器、录音棚或专业培训,而是注意力、资金和平台影响力。降低内容创作门槛并不能改变这一现状,只会让更多内容最终被埋没。
这一切并非孤立存在。音乐行业的不平等现象和以往一样依然如故。尽管几十年来科技变革日新月异,但大部分利润仍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。大型唱片公司依然占据主导地位,版权所有权依然高度集中,权力格局几乎没有改变,即便工具已经发生了变化。流媒体并没有让收入更加民主化,它只是让上传作品变得更加便捷。只有极少数艺术家能够维持生计,而绝大多数艺术家则越来越默默无闻。
涓滴下载效应(The Trickle Download Effect)
历史告诉我们,这并不令人意外。工厂并没有消除贫困,网络零售也没有缩小贫富差距。新技术往往会强化现有的权力结构,不是瓦解它们,而是让它们变得更庞大。音乐行业也不例外。AI降低了制作成本,但它并没有降低注意力成本,也没有重新分配收入,更没有挑战谁控制着音乐的发现。在很多情况下,它反而强化了这些控制者的地位,因为大量内容涌入系统,而只有大型机构才能将其挖掘出来并从中获利。
如果有人对这种说法表示怀疑,那么有一个简单的问题值得一问:为什么世界上一些最大的唱片公司都在大力投资AI音乐创作平台?
这些公司并非以慈善热情著称。它们只投资于能够利用杠杆、扩大规模、并将风险向下游转移而将价值向上游拉动的地方。它们对AI的兴趣并非在于普及创造力,而在于控制、效率、所有权和利润。AI提供可预测的产出、无限的变化、更低的成本以及更少的人力投入。在一个已经建立在规模经济基础上的流水线经济中,它只会进一步加剧供给侧的工业化。
对许多音乐人来说,这意味着我们在音乐上的贫瘠程度前所未有。并非指作品数量,而是指音乐价值。歌曲的生命周期更短,职业生涯更加脆弱,成功似乎越来越脱离技艺本身,而越来越依赖于知名度、时机和运气。将流媒体视为垃圾场并非仅仅是一个比喻,而是对当今大多数音乐存在状态的精准描述。
就事论事地看待AI
这并非反对AI本身。如果使用得当,它可以作为草图板、激发灵感的工具,或是探索那些你永远不会公开的想法的途径。但乐趣和可能性不应与职业可行性混为一谈。如果你的目标是享受乐趣,AI可以带来解放创造力的工具。但如果目标是职业发展,那么将AI视为捷径,就带有明显的警示信号,表明这种做法最终只会让平台受益,而参与者却无从获益。
我总是想起我的制片人朋友William Wittman曾经说过的一句话,现在看来这句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贴切:这不过是大海捞针罢了。
AI并不能让寻找针变得更容易,它只会让干草堆增长得更快。
Russ Hughes作者简介
Russ Hughes在80年代早期担任合成器程序员设计师,参与了许多顶级艺术家的MIDI、采样和合成器早期开发。他从事音乐创作和录音数十年,如今享受着这些作品的版税收入。之后,他曾在伦敦苏豪区(Soho)的后期制作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。十多年前,他发现许多音频专业人士无法免费获取高质量的内容,于是在2008年创办了Experts网站,之后的发展可谓顺理成章。近年来,他逐渐减少了编辑工作,专注于其他项目。
文章出处:https://www.production-expert.com/production-expert-1/ai-music-wont-fix-the-hardest-part-of-making-a-music-career